孔尚任写桃花扇，结局是被免官。活到康熙年间的他，又怎么不知道自己写这剧本会有什么下场？免官只是最好的下场中的一种，但是总有一些情感，是作为文人有责任要记录下来的。

首先选用侯方域为男主角，这件事情本身就充满了故国之悲，现实中侯方域最后也是和孔尚任一样投靠了清廷的，但是在剧本里，他是看破红尘出家了。这戏里戏外的差别，是一种血泪写成的精神寄托。

戏中侯方域等人一开场的唱词就表明了立场，他们虽然是复社文人，但是其实并无什么爱国之心。

“学六朝金粉模样，莺颠燕狂，关甚兴亡？大事已不可问，我辈且看春光。”

虽然如此沉迷酒色，却还是要先加上一句：“大事已不可闻。”然后才能心安理得地去：“虽是客况不堪，却也春情难按。”

这三月十九日，南京城满城喧哗，龙舟并，画桨分，吹箫打鼓入层云。水榭盛会，好一番热闹场面，看，灯船来也。

与这边相比，另一边同是三月十九日，北京城崇祯自杀梅山。

戏中对崇祯用唱词评价道：“十七年忧国如病，呼不应天灵祖灵，调不来亲兵救兵，白练无情，送君王一命，养文臣帷幄无谋，豢武夫疆场不猛；到今日山残水剩，对大江月明浪明，满楼头呼声哭声。”

人们都公认，崇祯是个很努力的皇帝，然而努力不一定有效，也不一定是对的。

看左良玉的唱词：“几个毛贼，何难剿灭。只可恨督师无人，叫俺一腔热血，报主无朝，你看中原豺虎乱如麻，都窥伺龙楼凤阙帝王家。正腾腾杀气，这军粮又早缺乏。慰三军没别法，许就粮喧声才罢，谁知俺一片葵倾向日花。”

而不久以后的福王，则沉迷于酒色。戏中借李香君的口当面对福王唱道：“堂堂列公，半边南朝，望你峥嵘。出身希贵宠，创业选声容，後庭花又添几种。东林伯仲，俺青楼皆知敬重。干儿义子从新用，绝不了魏家种。”

李香君已经拼出一死地当面痛斥，福王听了却丝毫不以为意，反而说道：“看这年小歌妓，美丽非常，粉面发红，赏她一柄桃花宫扇，遮掩春色。”

这种情况，这种主公，左良玉，史可法焉能不死?

史可法的唱词并未将他塑造成丹心一片，反而安排了他的反思：“扬州沸喧；生灵尽席卷，这屠戮皆因我愚忠不转。兵和将，力竭气喘。明朝三百年社稷，只靠俺一身撑持，累死英雄，道此日看江山换主，无可留恋。”

一句同时包含正反两层意思的无可留恋和一句愚忠，说尽了亡国人的辛酸。

明亡的根本原因，是只有少数人在“一身撑持”啊。